中國當代建築為何“失魂落魄”?

文:王長華

文殊坊:老成都的人文歷史精髓

每次路過成都,如果時間允許,我都會到離火車站不遠的文殊坊小坐一會。一來歇歇腳,品嘗成都的小吃,而最重要的一點,是想再次瞻仰這座佛教名刹的法相莊嚴,感受此地的肅穆與寧靜。

文殊坊以禪文化、民俗文化為主題,以川西街院建築為載體,充分體現著老成都的人文歷史精髓。

文殊院裡文物薈萃,寶物眾多。寺內供奉大小300餘尊佛像,有鋼鐵鑄造,有脫紗、木雕,有石刻、泥塑,十分豐富。從年代而論,有出土的梁代石刻,有唐宋年間鐵鑄戒神,更有清代青銅鑄像,還有緬甸玉佛,這些塑像具有很高的文物價值和藝術價值,為我們研究古代雕塑、鑄造等工藝提供了寶貴的資料。寺內還珍藏明清以來書畫珍品,最著名的是康熙皇帝1702年禦賜文殊院的“空林”墨蹟,以及康熙臨宋代書法家米芾的《海月》條幅。此外,還有印度貝葉經、唐代玄奘法師頭骨、唐代日本鎏金經簡、千佛袈裟、髮繡觀音、挑紗文殊和舌血含寶等佛教文物。

確實,紅牆之外是滾滾紅塵,喧囂的市井之聲,而一牆之隔的院內,卻梵音陣陣,鐘聲嫋嫋,一派安靜祥和的景象。

待安頓了疲憊的身心,用美味的小吃滿足了饕餮的食欲,再學著成都人,要上一杯香茗之後,我卻有了一個重要的發現。

文殊院的面積並不廣大,在到處高樓矗立的成都市當中,只能算是一座小小的“凹陷的孤島”。但就是這座“孤島”,卻與四周野蠻地聳立著的高樓大廈截然不同,頗有點遺世而獨立的風骨。四周的高樓,它們的年齡,最長的也不過二十來年,但早已表現出一種老來的邋遢之態:鳥籠般的陽臺上,堆砌著各種生活雜物;更為不堪的是,白色牆壁上黑乎乎的污垢,似乎要沿著牆壁流淌下來……

湖南大學嶽麓書院副院長李清良教授針對千城一面的建築現狀發表感慨說,在今天無論行走在中國的哪一座城市,滿眼看到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樓房——看起來很現代,但卻千城一面,毫無創意。大城市如此,連小縣城也是如此;辦公樓如此,連住宅社區也是如此——樓房像俄羅斯方塊一樣,公寓像鳥籠子一樣,缺乏個性的美感,一點也不“中國”。

這就是中國近年來持續高溫的城市化過程中,快速生長於中國各個城市,又快速地被時代所拋棄的所謂現代建築……它們的最長壽命,也不過就是20來年。

而在蜀都存在了上千年的文殊院,卻仍然還是人們心靈的寄宿所:超拔脫俗的出世者在此地誦經、參禪、打坐,修煉身心;世俗的人們在這裡品茶,休閒,擺龍門陣,打小麻將……美味的小吃、噴香的醬菜,使人流連忘返……

至此,我突然悟到,建築,不僅僅是供人棲居的處所,更是芸芸眾生安放心靈的地方!

上海外灘:外在的奢華與高貴的品質

2011年春季,正是最美人間四月天的季節,我在上海外灘邊上,徜徉徘徊,思索良久。

每一座城市都有標誌性的建築,上海呢,竟然是外灘,這多少令人感到有些例外。其實,外灘的靈魂,就是一座座西洋風格的建築。再具體一點說,就是各個國家的銀行。我貪婪地從不同角度拍攝了各個建築的近景、遠景、側景,直到相機電量耗完為止。

外灘建築多為多層和高層建築,式樣五花八門,諸如英國古典式、英國新古典式、英國文藝復興式亞細亞大樓(原上海冶金設計院)、上海總會(今東風飯店)、浦發銀行大樓(原滙豐銀行大樓)、恰和大樓(今外貿局大樓)等,還有法國古典式、法國大住宅式、哥特式、巴羅克式、近代西方式、東印度式、折中主義式、中西摻合式等,呈現世界各國建築共存的局面。因而,北起蘇州河外白渡橋,南至中山東一路金陵東路的這一片建築群,被譽為“萬國建築博覽”。這些古典主義與現代主義並存的建築,已成為了上海的象徵。

外灘段的街廓建築講究個性,構成了拼貼的場景效果。新古典主義牆面和巴羅克山花牆,有英國式的、義大利式的、法國式的、西班牙式等等。譬如,當初惠羅公司的新折衷主義風格,匯司公司和禮記洋行的新巴羅克清水紅磚牆及扁平連續券,匯中飯店相間的紅磚白牆和印度式側向柱廊,沙遜大廈的美國裝飾藝術造型和綠色穹隆頂等,都凸顯建築個性。

這些已經存在了100多年的西方建築,為何在百年之後,還讓人如此著迷?除了造型、外立面的裝飾與精美的浮雕,與中國傳統建築大相徑庭之外,它們究竟有著怎樣的吸引力?這些百年建築,雖然經歷了一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但卻沒有表現出老邁之態,仍然散射著雍容華貴的風韻,令人肅然起敬!而波光粼粼的黃浦江對面,以東方明珠為標誌的新上海地標性建築群,卻在滿身的珠光寶氣和色彩的光怪陸離之下,多少顯得有點俗味和土豪之氣!

我並不是一味地崇洋媚外,而是近距離地兩相對比,自然而然地就產生了以上想法。

由此看來,建築,是有著人格的!

八坊十三巷:民族建築藝術的“大觀園”

如果說上海外灘建築群是西方建築投射在東方的縮影的話,那麼,與上海相距幾千公里的遙遠偏僻的中國西部,一個名叫甘肅臨夏的地方,至今仍然保留著古老中國民居建築的孑遺!一幢幢散射著古色古香的磚雕建築,不啻是傳統建築審美情趣的濃縮!

臨夏八坊十三巷是河州民族風情的古街區。從唐朝至今,圍繞著八座清真寺形成了八個教坊、十三條街巷,故稱為“八坊十三巷”。這些建築,融合了回族磚雕、漢族木刻、藏族彩繪,集多民族特色為一體,呈現出穆斯林民眾的世俗生活圖景,堪稱河州民族民俗文化的瑰寶,民族建築藝術的“大觀園”。

這兒,平靜地、和諧地存在著原汁原味的大旮巷、擁政巷、鐵家巷、沙尕楞巷、仁義巷、王寺巷、專員巷、石橋巷、壩口巷、大南巷、小南巷、細巷、北巷等十三條街巷,“六橫七縱”的格局完美,氣勢非凡,不可多得。

八坊十三巷古街保護區資源,在甘肅全省屈指可數,其獨特的歷史文化在甘肅全省更是寥寥無幾。

這裡有深厚的歷史文化沉澱,有純樸的人文和民俗,有保存較為完整的26院古典建築群。

漫步在“八坊十三巷”中,但見一個個頭戴紗巾的穆斯林婦女,臉上洋溢著平靜和安詳,在醬牛肉的香味中,在蓋碗茶的氤氳氣氛中,徜徉在石板鋪成的小巷之中。而或寬或窄的店鋪裡,則時不時冒出一柄柄五色斑斕的花紙傘。仔細看那圖案,則牡丹花居多。而孩子們的嬉笑打鬧聲,又時有聽聞。

置身在這樣的情境中,真使人疑惑,這是穿越到了哪個時代?只有從孩子們的現代服裝、巷裡隨處停放的電動摩托車和店鋪牌匾上所寫的“茶點、咖啡、燒烤”等字樣中,你才會猛然從夢境中醒來,原來這裡也是當代!

報告文學作家吳志雲先生在實地採訪了“八坊十三巷”之後感歎說,這裡處處流淌著臨夏曆史傳統文化的濃濃汁液。“真沒有想到,遙遠的大西北臨夏,保留著如此完整的古街巷;真不可思議,隆冬夜晚的八坊十三巷,有著這樣美妙的景色!”他由衷感慨道,我的故鄉江南古城,幾乎與臨夏古城具有相當的歷史文化積澱。然而,因為“過急、過快、過度”的城市建設衝動,乃至“無規無矩無序”的任性開發,造成了如今的一聲歎息:古跡湮沒無影,文化符號無蹤,鄉愁寄託無著。

一位江蘇遊客感慨說,今天我一走進八坊十三巷,滿目皆是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磚雕牆面,一棟棟錯落有致的古式建築,一件件記錄歷史的古玩藏品,讓人感受到大中華文化的博大、大西北風俗的別樣!像八坊十三巷這樣的具有民族文化、傳統文化顯著特點和亮點的新景點,必將引發新一輪中華文化尋根、尋脈、尋趣、尋樂的熱點!

至此,我又明白了一個道理,建築,原來也可以使人的精神安寧,摒棄當下世俗的煩囂,安放現代人躁動不安的靈魂!

圓明園:東西方交融的“甯馨兒”

如果說上海外灘建築代表了典型的西方特色,甘肅臨夏的八坊十三巷是中國特色建築的縮影,那麼,圓明園則是融合了東西方建築特色之後所產下的“甯馨兒”。

己亥年初冬的圓明園,雖然園中的自然景象,已不能和春夏之季相比,但仍然有如織的遊人,在銀杏樹金黃的落葉中,採擷一片晚秋的紀念。

我暫時隱忍了對於圓明園慘痛歷史的感喟,而是想進一步弄清楚另一個問題:作為東西方建築文化交融產物的皇家園林,她的雜交基因,是否和人類一樣,具有獨特的優勢?

就在園中漫步時,我突然找到了滿意的答案,園中的“西洋樓”為我回答了這一問題。

西洋樓本身並不是地道的西方建築,而是傳教士為迎合中國皇帝好奇心而產生的作品。其主要意義在於它“是自元末明初歐洲建築傳播到中國以來的第一個具備群組規模的完整作品,也是首次將東西方兩個建築體系和園林體系加以結合的創造性嘗試”。它是對歐洲巴羅克風格進行的一次本土化嘗試,沿用了自宋代就已經成體系的石作技術,對西洋風格的建築裝飾理念進行了新嘗試,並且引入了全新的裝飾題材,將巴羅克風格自由的裝飾理念與中國傳統的裝飾理念予以融合,形成獨特的華麗裝飾風格,是為中國巴羅克風格之鼻祖。

西洋樓的建造,一方面反映了清帝國統治者觀念上的某種變通,體現了清帝對西方文化一定程度上的包容與接納;另一方面,出現在皇家禦園內的成規模的西式園林,因真實地記錄了中西文化的交流而顯得十分珍貴,同時也證明瞭兩種園林文化在當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交融。西洋樓的誕生,促使中國出現了更多磚石結構的仿西式建築。在此後的一個多世紀中,影響了一批具有巴羅克風格的中國建築,甚至形成了新的建築風格。

圓明園罹劫後,中式園林建築幾乎蕩然無存,而西洋樓建築因是磚石結構為主體,相對耐於保留,遂成為整個圓明園建築遺址建築遺存最多的地方,西洋樓無形中反倒成為多數人心目中的圓明園形象,而事實上這是對真實歷史的一種誤解。

北京四合院:蘊涵著中國詩詞的意境

李清良說,建築是凝固的歷史,它承載著一個民族、一個文明在不同歷史時期的政治、文化、風俗和審美,比任何文字的記錄都要更直觀更真實。一牆一瓦,一磚一石,一園一亭,一樓一城,都是在記錄歷史,訴說著歷史,體現著人文。早在兩千多年前,孟子就說過:“居移氣,養移體”,意思是生活環境和條件直接影響著人的精神氣質和身心健康。

建築,能否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一個人的成長?乃至成為一個人生命色彩的底蘊?我們從當代著名詞人葉嘉瑩先生身上,尋找到了這種可能。

首先是,上海紅學界元老,與魏紹昌、徐恭時、徐扶明並稱上海“紅學四老”的鄧雲鄉教授在《女詞人和她家的大四合院》中寫道:中國詩詞的某些感受和中國舊時傳統生活的感受是分不開的。“庭院深深深幾許”,“雨打梨花深閉門”,“更無人處簾垂地”……這種種意境,只有在當年寧靜的四合院中,甚至幾重院落的侯門第宅中才能感受到,在西式房舍甚至在幾十層的公寓樓中,是難以想像的,葉教授所以成為名聞中外的學者、詞家,原因自然很多,但我想察院胡同那所大四合院舊時的寧靜氣氛,對她的影響一定是很大的吧。

作為回應,葉嘉瑩先生在《我與我家的大四合院》一文中認為:“我家故居中的一種古典詩詞的氣氛與意境,則確曾對我有過極深的影響,這所庭院不僅培養了我終生熱愛中國古典詩詞的興趣,也引領我走上了終生從事古典詩詞之教學的途徑。”“我當日是關在大門裡長大的,沒有其他生活的體驗,所以我家庭院中的景物,就成了我主要寫詩的題材。”“我自己,作為這所庭院的一個後人,生於斯,長於斯,我的知識生命與感情生命都形成孕育於斯,我與這一座庭院,當然更有著說不盡割不斷的、萬縷千絲的心魂的聯繫。”

讀完這則“詞林趣話”, 我們不禁對北京四合院,對中國古典詩詞的意境,產生了某種詩意的聯想。當然我們不能說,只有住在四合院裡,才能營造出中國古典詩詞的意境。但至少是,一個情感細膩豐富的詞人,在她的詞作裡,一定滲透著這種溫潤的古典建築的生命氣息。

在中國快速城市化的今天,野蠻地生長了一大批所謂的“現代建築”,它們極為快速地生長,又極其快速地“老去”!由於這種突如其來的城市化,一切都來不及思考,不容你沉澱,於是,才有一大批“垃圾建築”,橫行於當世。它們不講造型,不懂裝飾,就像小孩子堆積木一樣隨意而且任性。它們既沒有繼承中國的優秀建築傳統,更沒有領會西方優秀建築的精髓,這使得大量的當代建築顯得“失魂落魄”,既失去了東方之“魂”,又缺失西方之“魄”,顯得極其粗鄙而又自以為是。

李清良發問道,什麼叫中式建築?今天還有多少配稱為“中式建築”風格的房子?現代化的建築與中華傳統文化之間,如何有機地融合,既留住中華文化的根,又找到傳統與現代、優雅與時尚的平衡呢?能不能借由建築這個切入口,共同來回望我們的精神家園,親近我們的傳統,在擁抱世界的同時,也對中國人的文化傳統多一點溫情與敬意?

到停下快進的腳步,慢慢地回首我們來時之路的時候了。

你能看到多久的過去,就能想到多遠的未來,建築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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